2010年9月16日

一隻手對ICU病人的意義

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開完大刀下(ICU)加護病房的個案

昨天我的病人開完腦下垂體腫瘤後住到外科加護病房
晚上我去看她、寫progress note

病人剛開完刀,口鼻沾著血跡、眼睛半張、虛弱地躺在床上
「宋小姐,你現在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?」話剛說出口我就後悔了

病人已經虛弱成這樣,我還要人家來回答我問題?

只是她還是吃力地跟我說頭痛、想吐、嘴巴乾...等
我一邊安撫她一邊解釋為什麼會有這些副作用,希望自己感覺像個醫生
另一方面也因為這是我僅僅能做的少數事情之一
在這裡我什麼都不知道,什麼都不會做 (就是笨蛋一個)
連病人在我面前嘔吐,除了衛生紙,我不知道我還能給她什麼

我深深覺得自己沒有把醫療人員的角色扮演好,也沒有做好功課就來看病人

「還有什麼是我能幫你的嗎?」抄完我要的資料,原已打算逃離的我再次問了她
「...我...手...」 (我頭靠近她的耳朵再聽一次)

「....可不可...以...讓我拉...你的...手」

我馬上把手給她
病人緩緩伸出她的手,卻用力地握著...

我待了10多分鐘,即使那場景在忙碌擁擠的ICU不是很自然
我腦中思考著病人的要求、想著我的手能帶給她什麼

--

今天她的情況好轉,轉到普通病房
我去看她紀錄病情,她一見到我就跟我道謝,謝謝我昨天晚上的陪伴

問完必要的資料後,基於好奇
我詢問她身體虛弱時,在加護病房是什麼感受

加護病房住著的往往是病情較嚴重、或是快速變化中的病人
從她的回答我感覺到
即使旁邊有護士醫生頻繁地照顧、來往

但病人卻有種,好像自己跟旁人處在不同世界的感覺
耳朵外、眼睛外面的世界,一團吵雜;眼皮下的世界,是不清楚的神智及疼痛的感受
張開眼醒來,不知自己躺了多久、此時是幾分幾刻

自己的世界混沌扭轉,似乎遠到再也無法回到外面井然有序的世界

這時候一隻握得到的手,是一條堅固的聯繫
提醒自己,我還活著、並且依然與那個世界牽連著
靠著這個聯繫,我可以安心地知道自己沒有默默地死去、我仍存在這個世界上!
有個人在那兒拉我一把,我就能更早回去

當時一個小小的舉動,讓病人在今晚一再地感謝我
讓我印象非常深刻

也讓我知道,住在加護病房的患者
是多麼害怕自己就此再也回不來這個世界
而僅僅是一個握手的小動作,能在當時給病人多大的心理支撐

--<後記>--
後來在洪老師10/2的臉書上出現這段文字:

2010年值得紀錄的一隻手(一)

上星期的門診,有一個故事值得紀錄一下。

一位腦下垂體腫瘤的女病人,開完刀出院第一次回診,問診結束後,她很慎重的告訴我下面這一件事:⋯⋯

「洪醫師,很感謝你幫我做的手術很成功,有一個跟著你的實習醫師XXX(其實是見習醫師)我也要特別感謝他。開完刀當天,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加護病房,身體非常的虛弱,連講話的力氣都沒有,周圍一些機器的聲音聽起來又讓人很害怕。不知道過了多久,XXX醫師出現在我面前,他想瞭解我的狀況,問了一些問題,但我身體很不舒服只能搖頭不想回答,但他沒有因此離開,反而想了一下很親切的問我:『那麼有什麼是我現在可以幫妳的?』…『我的手讓妳握著好不好?』我很感動的點點頭,於是我抓著他的手不知道多久昏昏沉沉的睡著了…」


2010年值得紀錄的一隻手(二)

「是他溫暖的手,幫助我度過在加護病房裡的那一個無助的夜晚…洪醫師,你一定要幫我轉告他我很感謝他!而且你一定要幫他加分!」

是的,我想起這件事了,隔天同學很高興的跑來跟我報告時,我還跟他開玩笑說「因為你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啊,所以她很高興!」
⋯⋯
看來身為一個老師,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。


原來,病人後來回診時還跟老師提起這件事,老師還特地記下此事
這真的是一個很好的rewar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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